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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朝陽:從奧爾巴赫到培根,陰郁的英國盛產(chǎn)生猛的畫手

來源:99藝術(shù)網(wǎng) 作者:劉軍 2024-11-22

11月11日,93歲的英國畫家弗蘭克·奧爾巴赫去世了,這世界上又少了一個會畫畫的人。

不列顛的天氣陰郁,潮濕,這樣的環(huán)境下生猛的藝術(shù)家仿佛特產(chǎn)一般層出不窮,比如培根和奧爾巴赫。

今年2月,奧爾巴赫素描展“Charboal Heads”在倫敦考陶爾德美術(shù)館開幕,一批畫家于上世紀50、60年代初在倫敦創(chuàng)作的大型炭筆素描集中對公眾亮相,生猛依舊。

奧爾巴赫的作品是狂野而苦澀的,他的作品不關心或試圖尋找某種情感或精神的視覺等價物,更是與美毫不沾邊。奧爾巴赫在繪畫中找尋的是自己對所身處的這個混亂世界的答案。

和培根一樣,奧爾巴赫也是尹朝陽偏好的藝術(shù)家,如今時常往返倫敦的他有了近距離目睹這位大師作品的機會,無論是剛剛結(jié)束的素描展,還是去年4月在倫敦Hazlitt Holland-Hibbert的“二十幅自畫像”,尹朝陽一個不落的都出現(xiàn)在了現(xiàn)場。

稍早的10月,匯集了另一位大師培根自1940年代以來50多件作品的大型回顧展Human Presence,在倫敦的國家肖像館開幕。

培根的繪畫是猙獰的、是歇斯底里的。尹朝陽對培根的繪畫理解伴隨著他自己的從藝之路,即使有段時期他刻意和培根保持了距離。

在尹朝陽看來,這個靠著本能去繪畫的癲狂者實則更靠近古典一派,雖然這位畫家的工作室常常狼藉一片,狂野如硝煙散去后的戰(zhàn)場。

培根生猛了一輩子,而奧爾巴赫90歲后的作品則去掉了年輕時的棱角,干貨依舊只不過變得柔軟多了。

“人書俱老也就是這個樣子吧”。尹朝陽如此總結(jié)道。

Q&A
99藝術(shù)對話尹朝陽
Q = 99藝術(shù)

奧爾巴赫倫敦Hazlitt Holland-Hibbert展覽 “二十幅自畫像”

Q:

奧爾巴赫的展覽《20張自畫像》你看了后什么感受?

尹朝陽:

這批自畫像是他2021年畫的,據(jù)說當時因為疫情出不了門,奧爾巴赫就在家里畫自己。今年春天倫敦考陶爾德美術(shù)館又給他做了個素描回顧展,我是5月份去看的,作品是他60年代完成的,我覺得老頭挺有意思,他說他畫自己是因為“有眼袋了,臉上的內(nèi)容比以前多了”。

實際上我更喜歡他90歲左右的這批自畫像,可能跟我的年齡變化有關吧,他這時的作品完全沒有火氣了,不像他60年代的那批畫,那時還是非常地凌厲。畫兒有用力過猛的痕跡,晚年的自畫像已經(jīng)不管不顧了,但感覺非常好。

奧爾巴赫的作品粘稠,厚重,形象若有似無

Q:

聊奧爾巴赫不免想到科索夫,他倆在中央圣馬丁是同學,科索夫也畫得粘稠,畫面猙獰,他倆同屬倫敦畫派,有什么區(qū)別嗎?

尹朝陽:

他倆確實非常像,但仔細辨認還是有不同,奧爾巴赫畫得更開放、更硬朗一些??扑鞣蛳鄬Ω鼜娬{(diào)形本身的規(guī)律,他有自己的一套。奧爾巴赫整體上比科索夫畫得更厚,科索夫作品上的顏料更流動,但兩人都屬于在一個東西上反復去畫的畫家。

奧爾巴赫素描展“Charboal Heads”倫敦考陶爾德美術(shù)館

Q:

今年考陶爾德美術(shù)館的素描展,是奧爾巴赫50、60年代的素描作品,他的素描會經(jīng)歷反復修改、作品有很豐富的紋理和層次,有時甚至打破紙張再修補,你看作品是什么感受?

尹朝陽:

這個展覽在我看來在倫敦算是給藝術(shù)家最高的待遇了,考陶爾德是規(guī)格非常高的機構(gòu)。進到這兒做展說明已經(jīng)給予了藝術(shù)家足夠的重視。

奧爾巴赫基本上是把素描當作品來畫,不是我們受藝術(shù)教育時僅僅將素描當作練習手段的概念。你能看到奧爾巴赫很多油畫實際上跟他的素描區(qū)別不大,區(qū)別可能就是油畫有了色彩。

奧爾巴赫素描展“Charboal Heads”倫敦考陶爾德美術(shù)館

他會在素描上做各種嘗試,包括把紙畫破,反復地揉擦、反復地覆蓋。我感覺像是要接近自己心理上的一種極限,就像弗洛伊德畫一個模特,很多時候那種感覺就像在折磨模特一樣,奧爾巴赫也在折磨他自己,很多時候就是自己心理上的某種需要。這批素描放到現(xiàn)在看也是格格不入的,畫面黑黢黢的,跟整個當代藝術(shù)潮流里那種光鮮亮麗、很輕佻的東西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也不是一個趣味,他身上還是有非常讓人值得尊敬的東西。

奧爾巴赫倫敦Hazlitt Holland-Hibbert展覽 “二十幅自畫像”

Q:

奧爾巴赫的繪畫里沒有將形象放在首位,但仍然有形象的影子,他的繪畫該如何歸類?

尹朝陽:

我其實不想用表現(xiàn)主義或者抽象這種我們通常的概念來界定他,一張畫關鍵就是畫得夠不夠好,你可以說奧爾巴赫是表現(xiàn)主義的,也可以說他是寫意的。但實際上我覺得他的作品很古典,整個倫敦畫派這些人都很古典。

至少對我來說奧爾巴赫非常好地銜接了具象和抽象,他找到了一個這樣的地帶。僅僅是一個頭像他能推到那種程度,就是一團顏料,但你能在里邊非常清晰地看到很多具體的東西:線條、質(zhì)感、色彩的變化,最重要的是個人內(nèi)心深處涌動的那種情緒,他做得很到位。

奧爾巴赫倫敦Hazlitt Holland-Hibbert展覽 “二十幅自畫像”

Q:

今年10月培根在英國國家肖像館的展覽“人的存在”作品涵蓋了他生涯不同階段,這是你迄今看過的他作品最全的展嗎?

培根大型回顧展Human Presence 倫敦國家肖像館

尹朝陽:

就數(shù)量而言應該是。十幾年前我在瑞士的貝勒耶基金會看過他一個大型回顧展。這次國家肖像館的作品更多一些,看到了很多我比較喜歡的畫,算是補全了。我對培根的認識經(jīng)歷了不同的階段,這次看了后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培根的這些作品是技驚四座的,放在當代還活著的這些畫家里仍然非常出挑。

培根大型回顧展Human Presence 倫敦國家肖像館

這種出挑簡單說就是品質(zhì)!這種品質(zhì)包含幾方面:對繪畫的把控、在題材、工作方向上表現(xiàn)出來的高度和深度。你把他放在當時的語境里,放到那個歷史進程中,會發(fā)現(xiàn)他比別人看上去要強一大截,屬于天才型的選手,他沒有上過美術(shù)學院,但他對繪畫的理解非常了得,有一套自己的看法。

培根大型回顧展Human Presence 倫敦國家肖像館

Q:

你之前寫的文章里提到他對作品的精準控制像古典油畫,為何有這樣的結(jié)論?

尹朝陽:

實際上當代繪畫在很多層面上是消解了繪畫的難度,包括你的技巧,你的控制力,更強調(diào)觀念。但培根的畫可以跟古典大師對照著去看,我們看古典繪畫的時候隨便取一個局部,都會感受到非常厲害。我自己感覺培根更新了這套語言,這套語言的邏輯同古典繪畫是一致的。

看他作品的局部就知道他太會畫了,包括他對背景的處理,畫面的松弛程度。這些局部是可以讓你湊近去看,你能感覺到培根對這套東西的了然于胸,這就是他的繪畫里吸引人的地方,同時他的繪畫又與古典繪畫拉開了距離。

培根大型回顧展Human Presence 倫敦國家肖像館

Q:

培根的作品背景處理得非常講究,該緊的地方法度森嚴,該松弛的地方就放了,這是怎么做到的?

尹朝陽:

這基于他對畫面的控制能力,有時候我們討論技法問題時會讓很多人覺得有點兒過時,但說實話對一個畫畫的人來說,這一點永遠繞不過去,你有再牛的想法但不能找到合適的方式鋪陳到畫布上,實際上就是失敗。

培根的能力在于他解決這些難題解決得很好,比如在一大片空白的背景里如何掌控邊緣和中心的感覺,拿捏的很好。別小看他畫面中心的這幾筆,實際上是他對造型的理解,人臉上的內(nèi)容就那么多,要在這里弄出花樣來很不容易。

培根大型回顧展Human Presence 倫敦國家肖像館

我后來才理解他實際上是受了畢加索的影響,那種一瞬間的松動感,刨到根兒上就是畢加索。就是所謂立體派最原始的概念,但到培根這兒,他把它用一種很運動、很迅捷的方式重組了。從這個意義上看,奧爾巴赫也是這樣。

奧爾巴赫倫敦Hazlitt Holland-Hibbert展覽 “二十幅自畫像”

Q:

你認為培根偏向于冷酷,奧爾巴赫有人的溫度,這怎么理解?

尹朝陽:

人的溫度確實在奧爾巴赫的作品當中,就他繪畫的題材而言,沒有承載過多的社會學意義。培根的畫里很多時候還是介入了他想對這個世界發(fā)言的感覺。培根屬于天才型畫家,一出手的感覺就非常不一樣。包括畢加索都屬于天才型的畫家,你在他作品很小的單位面積里就可以看到那種能量是非常強悍的,培根的作品里也有這樣的東西。

奧爾巴赫屬于厚積薄發(fā)型,考陶爾德那個展覽上能看到他有一種拿自己的作品對抗世界的雄心。實際當時他身邊的這些同行都在暗暗地互相叫勁兒,比如培根后來跟弗洛伊德的關系都很微妙,這就是錦上添花的八卦了。

奧爾巴赫素描展“Charboal Heads”倫敦考陶爾德美術(shù)館

Q:

你怎么評價奧爾巴赫在同代人當中的歷史地位?

尹朝陽:

培根、弗洛伊德后來在商業(yè)上太成功了,真正在藝術(shù)史上將這幾個人放在一起時,實際上各有千秋。去年奧爾巴赫20張自畫像的展覽,我曾經(jīng)動過一個念頭,希望能買到一張他的作品,但畫廊早已全部售出。

奧爾巴赫作品的市場肯定是沒問題的,畢竟資歷水準擺在這兒。英國真的是把推這幾個人當成國家行為在做,短短幾年培根的展覽、弗洛伊德的展覽都是做了數(shù)次。

奧爾巴赫素描展“Charboal Heads”倫敦考陶爾德美術(shù)館

拋開作品價格的差距,奧爾巴赫同培根、弗洛伊德是不相上下的,唯一吃虧的地方是奧爾巴赫的作品更不討喜,他作品不是那種讓你看了覺得愉悅的存在。而且理解他的作品有門檻,門檻還有點兒高。

Q:

在你看來,同時代英國畫家在氣質(zhì)上同美國畫家有哪些基因上的不同?

培根大型回顧展Human Presence 倫敦國家肖像館

尹朝陽:

現(xiàn)在看來的確不一樣,英國人確實相對保守。整個倫敦畫派里這幾個人最后都在作品中保留了形象,同一時期美國人要更放得開,比較起來美國畫家的作品看上去陽光多了。

倫敦畫派這些畫家的作品氣質(zhì)非常陰郁,我在英國能感受到為何會這樣,絕對同這個地方的環(huán)境和氣候有關,就是冷峻、陰郁。但并不妨礙他們一直產(chǎn)出那種離經(jīng)叛道的人物,在極新和舊之間輪替,所謂一體兩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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