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94年的第一件行為作品《破產的計劃》,到2003年的《抱柱之信》,再到2008年的《一根肋骨》和2013年的《涅槃·肉身》……何云昌以他的堅守,在不同的時代語境中用代表個人化的身體進行或者說是對抗著有關歷史、文化、集體意識、社會現實中宏大的敘事。
危險、邊緣、堅韌、隱忍、激烈似乎是何云昌行為藝術的基調,在用身體不斷挑戰(zhàn)極限的過程中,“啊昌”這個名字本身便成為了何云昌最具個人化特征的藝術符號。
然而,走進“千重影——何云昌個展”的展場,似乎只有那個被翡翠碎片覆蓋身體的海報;以及展廳二樓一角,陳設著的一些行為藝術作品文獻資料在提醒著你,這個何云昌就是那個做行為的狠人“啊昌”,除此之外,在這個展場中,似乎找不到什么與我們熟知的“啊昌”有何關聯(lián)的東西。

何云昌出生于云南梁河縣,這個位于云南省西部,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東北部的縣城,除了是“葫蘆絲”的故鄉(xiāng)以外,也是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講述人類起源故事的“遮帕麻和遮咪麻”的發(fā)源地。
深厚的原始文明和始祖神祗崇拜構成的遠古文化脈絡,和因地理位置而具有的現代文化的交匯,讓梁河縣擁有了獨特的人文屬性。
翡翠也是梁河縣人的一個重要經濟來源。作為玉石文化中的重要材質,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中,被不斷附加各種人文意義的翡翠,已經超越了它作為一種礦物元素本身的物質性,而具有了更多的文化內涵。

2017年,何云昌在回鄉(xiāng)時,開始注意到了自己從小生長的中緬邊境盛產的翡翠。在此后的5年時間里,何云昌用了近20噸翡翠,創(chuàng)作了近200件作品。
2021年9月19日,在由謝素貞策展,山中天藝術中心舉辦的“千重影——何云昌個展”中,展出了其中近100件以翡翠為材料的作品。






何云昌在解讀“千重影”這個概念時說:
“藝術有自己的魅力,它吻合了萬物運行的、大道的自然規(guī)律,這樣想的話,這個世界多美好啊。三年不行,再來三十年,再來三百年,我們可能已經不在了,但是我相信世事總是有好的運行規(guī)律,所謂‘千重影’正是相信有千朵花開在其中,不飲自醉?!?/p>
這也不由讓我們產生了一種聯(lián)想——同時具有物質性和文化屬性的翡翠,似乎與作為梁河縣人的何云昌,在自然與精神中最深層的地方產生了某種碰撞。

位于一樓的裝置作品《三年之后》幾乎占據了整個展廳。在金屬支架的轉輪上,懸掛了約4000片的翡翠石片。隨著轉輪的轉動,翡翠碰撞產生出清脆的響聲。這種來自天然玉石的聲響,仿佛帶著遠古的神秘記憶。落在地面上的片片碎影,明暗交疊,與“千重影”形成了感官上的對應。


對于如何用翡翠這一材料對觀念進行統(tǒng)一化的呈現,何云昌在這次展覽中也給出了答案。
二樓的兩個“空間”作品,可以說,是一個行為藝術家將20多年的思考進行裝置化轉換的整體呈現。
貼滿鏡面亞克力的展廳,營造出了一個光影奇幻的空間。置身其中,便進入到了一個由各種“光”所構成的場域之中。多角度鏡面折射出的光和翡翠發(fā)出的自然之光,在來自兩種不同文化和時代中的產物間,有了一種微妙的對話。

長達13米的《無限江山》對于何云昌來說更像是“老家的森林”,但他卻給了這件作品以宏大的名稱。
策展人謝素貞在講到這件作品時說,何云昌出生時身體羸弱差點夭折,是他父親找來很多胎盤給他吃,才保得一命,這也“練就”了何云昌寒暑不侵的體質。也許正是這種成長的經歷,讓何云昌對身體意識和生命體驗更為敏感。
《無限江山》的翡翠所透出的幽幽微光,似乎也隱喻了在歷史的斷代和殘酷的現實中,那點點微弱的希望幻影。

由56根玉條拼接而成的《他和她的距離》講述的是一個有關愛情的故事。云南少數民族地區(qū)的人們對于愛情的表達向來充滿著直接和浪漫的趣味。對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情感關系——愛情的呈現,是何云昌在這次展覽中表達的一個重要主題。

在空間裝置《長夜》中,何云昌描繪的是一個有關男女對愛情求而不得,在情欲煎熬中度過的一個個綿長的黑夜。
作品中用來撐起一串串翡翠的衣架是何云昌80年代在玉林生活時所使用過的。
代表現代社會廢棄物的塑料袋、與個人記憶有關的衣架、在天地間自然形成的玉石,這些看似毫無交集的物質,在這個“奇怪”且充滿碎片感的空間中,產生了一種時間和文化維度上的沖擊。

對遠古文明和生命起源的追溯也是這次展覽中何云昌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秹嬓堑睢肥且患墒铀姆江h(huán)形的翡翠石階構成。在外型上看,它既像是瑪雅城邦遺址,又像是中國原始部族的祭祀臺。在每一層的石臺上,又分布著十二個小的臺階。
“十二”既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時辰”、“屬相”和“地支”的數字,也是西方占星學中“星座”和“黃道十二宮”的數字,無論中西,它指向的是來自天地運行之道的自然規(guī)律。

在《墜星殿》凹陷的中心,豎立著一個個翡翠的碎片,它們代表的也許是墜落的星體,也許是歷史更迭下生物文明的痕跡。在宇宙時空間,人類的文明似乎正像這個《墜星殿》一樣——所有曾經的宏偉和輝煌,也不過是一場虛無罷了。
可以說,在何云昌的作品中,翡翠既是一種材料,也是作品本身。這些或零或整的翡翠碎片似乎并不用過多的藝術化加工,便能夠具有承載觀念的力量。

無論是可以勾連起你對片段生活類似記憶的《還是老地方》、《浩然落水記》、《優(yōu)雅的房客》;還是引發(fā)你對文學和自然大道產生遐想的《無字天書》、《太白醉臥此間八百年》、《承星臺》;抑或是無厘頭式的戲謔《業(yè)余詩人問道于肚皮舞娘》、《智者腳趾的影子》、《飛得最快的豬的影子》,何云昌似乎是在用一種輕、脆的方式有意避開厚、重的復雜敘事。很多作品都像我們看到的那樣直接而簡單,并不需要你用過多的理論和言辭去解讀和聯(lián)想,但正是因為這樣,使得這里的每件作品都具有“啊昌”式的溫度。


在很多以單件小尺寸翡翠為材料的作品中,何云昌僅僅是了了雕刻幾筆,極簡的圖示配以看似毫無關聯(lián)性的作品名稱,讓這些冷冰冰的玉石有了平凡生活的氣息。
同時,這種無關聯(lián)性似乎也是何云昌為我們提出的一個問題:具有物質性的藝術形式與觀念、文字的關系到底是什么?


至此,我們似乎對“千重影”這個概念有了更深的理解。在這個用何云昌個人化表述所構建起的展覽空間中,歷史、文化、故鄉(xiāng)、生活、思想、時間……這些相互獨立又糾纏在一起的東西,其實也是我們每個人生命歷程中的“千重影”。
不同形狀、規(guī)格的翡翠雕刻碎片作品與它們的名字一起,組成了一整件裝置作品。這些作品既各自獨立,又像每一天的日記一樣,共同構建了藝術家的一部日常史。

在展覽現場,聽到身邊有人在說:“啊昌的藝術現在怎么這么溫和了。”實際上,那個做行為的狠人啊昌,與今天用翡翠做作品的啊昌在對藝術的理解上是有著一以貫之的延續(xù)性的。
無論是身體,還是翡翠,作為物質,這兩者其實都是極其脆弱的;但同時,它們卻又都是充滿生命韌性,能夠承受時間擠壓的。有如之前那個在行為藝術中危險得難以靠近的啊昌,這些包裹著各種觀念和思想的易碎的翡翠作品,依然是危險和難以靠近的。也許回歸到傳統(tǒng)文化和那片故鄉(xiāng)土地精神的啊昌,只是換了一種方法在繼續(xù)著他對藝術的堅守。
更多作品

57.1x33x1.8cm/1.8x33.3x10.5cm/1.8x33.3x10.5cm,10900g/2200g/2200g,2020








本文圖片由山中天藝術中心提供
現場圖和開幕活動圖片攝影:楊麗、孫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