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群極有演說的天賦,回憶起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仍然忍不住激昂,某一天的天氣,騎車在路上的心情、說到興起時會從與我相對而坐的沙發(fā)上站起來,向我還原當時的語氣和手勢。
“85新潮美術(shù)”是中國當代藝術(shù)發(fā)展歷程中一段重要的歷史,作為當時“北方藝術(shù)群體”的創(chuàng)建者之一,舒群對這段往事的回憶生動而鮮活,從與群體成員的依次相識到成立群體,以及與當時各地如火如荼開展的藝術(shù)小組之間的互動交流,珠海會議,89中國美術(shù)館現(xiàn)代藝術(shù)大展......
“北方藝術(shù)群體”無疑是特定時期的產(chǎn)物,參與其中者在天真與野心相伴的過程中不覺參與了歷史的書寫,舒群1985年發(fā)表在中國美術(shù)報上的《北方藝術(shù)群體的精神》被視為這一群體的宣言。
一切都要從舒群和任戩的相遇說起。
美好時光
舒群是魯美78級,和任戩差一年,那時高考剛恢復(fù),77級入校半年后78級的學生就來了,差不多就是同年級。舒群藝校畢業(yè)工作了一年基本沒怎么耽誤時間,入學時20歲出頭,任戩比舒群大兩歲,但他考學的過程頗為辛苦,不過,考學經(jīng)歷更坎坷的是王廣義。
“我是78級,任戩是79級,他大概考了三年。任戩、王廣義、韋爾申他們?nèi)齻€人在少年宮的時候就在一起學畫,之后都考魯美,韋爾申是77級,當時畫一些稍加變形的,蘇派的東西,爾申后來是魯美的院長,全國美協(xié)副主席,爾申在黑龍江這幫畫家里人緣好,他在考學前就有點兒江湖大哥的感覺。任戩是到第三年考上的,我感覺他人比較沉默寡言。后來我倆見面都有點兒相見恨晚的感覺。”
舒群、任戩、王廣義
舒群說那時的自己特別天真,屬于莫言筆下典型的晚熟的人。但他對概念敏感,一看書里這個范疇,那個領(lǐng)域,他能在這個“江湖”里找到差異,他回憶起王廣義從一開始便是那種超級聰明的人。
“廣義有上天下??词澜绲谋臼?,最起碼在我們這幫哥們兒里是屬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一個人。任戩跟我有相像的地方,他比廣義大一歲,廣義又比我大一歲。任戩雖然是年齡大,但大風大浪他習慣躲在后邊,這與他的個性有關(guān),話語上不像我和廣義那么猛,廣義是膽大心細,敢叫板。”
任戩、舒群在任戩畢業(yè)作品展上 1983年
那時舒群因為與女友戀愛鬧分手正處于郁悶期,覺得人間悲慘。任戩知道后找到他,見面后就自我介紹起來。“舒群,我聽說你的事了,我是任戩。我覺得你挺好,我也特別有抱負。以后咱倆交往。”任戩同樣讀了很多書,畫畫也很努力,但與舒群的閱讀線索不同,舒群喜歡按照文史哲的專業(yè)邏輯來找書讀,任戩則是詩化的閱讀,類似于采集素材,舒群回憶任戩偶爾會從口中蹦出來幾句觀察和斷語。“他的點評我覺得超級有段位,我倆在一起基本上是我聊,他默認幾句或者是對你說的東西給個點評。”
閆麗川寫的《中國美術(shù)史略》
當時這些閱讀的叢書都能通過各種辦法淘換到,也有畫冊但幾乎沒有完整的,且印刷質(zhì)量很低,現(xiàn)在看來蘇聯(lián)當時出版的那些《美術(shù)論集》非常專業(yè),那個時候給舒群的感覺都很神秘,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都是超級嚴肅,這些畫冊里邊有清晰的美術(shù)史的線索:從達芬奇往下走,然后是17、18、19世紀。
“當時有一個李浴寫的《西方美術(shù)史綱》,還有閆麗川寫的《中國美術(shù)史略》等等。我們的樂趣就是迷戀一種私人的珍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珍藏自己喜歡的書籍。任戩和我一聊當年我收藏啥,你淘到啥,哪個版本不好淘,那個年代都是一種狂熱的程度。當時我對格列柯太迷了,其他要么是佛羅倫薩畫派的,那種理性主義,要么就是提香跟委拉斯貴支偏點兒現(xiàn)實主義,走經(jīng)驗路線,一般是這兩個。像格列柯的作品用今天的說法叫變形,那是70年代初,一段特別美好的時光。”
結(jié)識王廣義
舒群認識王廣義是通過任戩的介紹,當時王廣義來魯美考學,對于能不能考上國美尚不可知,直到后來同時考上魯美和浙美。魯美王廣義考的是版畫系,浙美考的是油畫系,先后收到錄取通知書,王廣義寫信將消息告訴了舒群和任戩。
1985年11月舒群、王廣義在北方文學
“廣義說,我成功了,信是任戩拿給我看的,我們都為他高興,那是1980年。但是沒考上的時候,不是后來那個自信狀態(tài),那個時候整個人特別木訥,和日本電影《追捕》里的橫路敬二很像。我們都是善感少年,馬上就能體會他內(nèi)心的那種絕望。他一定是有夢想的人才會絕望,不然一般渾渾噩噩混的人不會有這種絕望,痛苦。”
舒群認為大家未來都將是藝術(shù)大師,至于最后成什么樣的大師還不知道,有可能像梵高,也有可能是畢加索,但總而言之一定是大師。舒群很積極地把王廣義的資料帶到系里請老師指點。“一看那個情緒都是德表一路的。廣義的畫趣味性不太往寫實走,但偶爾畫的寫實一點是古希臘的那種趣味,線條有點兒松動,很大氣。當時我拿給老師看,老師意思是這孩子心里比較灰暗,不積極向上。”
1982年舒群魯美畢業(yè)分到長春工作,生性自由的他當時還因為一件事跟系里鬧翻了。“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家里有背景和沒背景,老師對你的態(tài)度不一樣。有時候系主任看你畫畫有點兒個性,就通過話語修理你,我不服就跟他爭,一爭他就煩你。”
有一次在系里開會專門研究舒群的問題,要歷數(shù)舒群的“罪行”,類似哪天下午缺課,放假沒有按時歸校這些,舒群和系里領(lǐng)導(dǎo)拍桌子,學校便將其開除了(最后留校查看)。
1983年6月任戩、舒群、卡桑在任戩畢業(yè)畫展“天狼星傳說”展覽現(xiàn)場
“那個時候我比較郁悶,跟任戩我們倆寫信繼續(xù)討論,那個時候正好他在狂熱的搞畢業(yè)創(chuàng)作,已經(jīng)開始進入到對寒帶文化的暢想。任戩當時計劃了好幾個系列,其中有一個系列就叫《天狼星傳說》,畫的挺好的,首先畫面主體不再是人,全是荒野,都是拉遠、拉深的鏡頭,有一種視覺上的蒙太奇,而且是系列,像看電影一樣。他當時把魯美,那個時候不叫美術(shù)館,叫展覽大廳,把其中有幾個廳占了,那個時候我們稱之為野蠻占有,任戩在野蠻占有方面很有經(jīng)驗。窗簾一面紅一面黑,一拉上陰森森的,他畫的都是染出來的那種國畫工筆的方法,但是畫的像油畫一樣,很像寬銀幕電影,他給我打電話說,舒群,我有發(fā)現(xiàn),你趕緊過來。”
杰克倫敦的小說《荒野的呼喚》
長春到沈陽的車程很短,舒群買了車票馬上趕了過去。到那兒一看,立馬覺得成了,創(chuàng)造歷史了。但舒群對任戩說,你這是剛剛沖出中國的歷史,這不夠,我們得最終踏平世界史。任戩回應(yīng)道:“對,咱們以后戰(zhàn)斗。”那時舒群也在家里開始用小畫片畫沙漠,畫外太空,都是那種畫廣角的,把鏡頭拉遠,移位成野曠天低樹,大漠孤煙直的感覺,都是荒原。“當時對荒原的印象非常強烈,我和任戩都看過杰克倫敦的一本小說《荒野的呼喚》,讀著很亢奮,很詩化,一口氣就看完了。我們倆迷戀的東西很像。那個時候我畫這些東西差不多和他同時,但還沒有做展覽的想法。”
“北方藝術(shù)群體”的成立
“北方藝術(shù)群體”84年成立,成立之初王廣義還沒有進入群體的視野。舒群回憶那時王廣義的畫比較像盧梭作品中的趣味,喜歡畫一些羊,包括樹葉也像兒童畫似的,都是對稱的,有點兒原始又富有裝飾感的味道。
1985年11月舒群、卡桑、王廣義 、黎陽、王海燕、枝子
1983年秋天,任戩畢業(yè)了,回了哈爾濱分配到黑龍江藝校當老師。從那時起,他便開始召集活動。舒群慢慢感覺到了哈爾濱活躍的氣氛。“哈爾濱有一個文化底蘊在,受俄羅斯文化影響,氛圍不一樣。”當時舒群在工人文化宮上班,有一次下班忽然覺得有一種情緒讓他立刻馬上要見到任戩。
“像是一個召喚,命運來敲門了,我本來要下班回家,突然覺得不行,得去找戩。”那時舒群并沒有去過哈爾濱,更沒有去過任戩的家,全憑著直覺和二人之前通信留下的地址:哈爾濱南崗區(qū)河溝街122號。
結(jié)果到了哈爾濱已經(jīng)很晚了,糟糕的是,舒群還把門牌號記錯了。
“我記成了112號,當時很晚了大概10點多,天已經(jīng)非常黑了,而且冷。那時哈工大院外屬于貧民窟,挺嚇人的,我一敲門,里邊一個聲音“誰?”給我嚇的毛骨悚然,我一看不對,任戩不可能住這個地方,趕快跑。我想有可能是22號,22號在哈工大院里,那時候沒人管,你愿意進就進,我跑到122號一敲門,他哥出來了,我說我找任戩。他哥也不說話,“噢”了一聲。我說這是任戩家嗎?又一聲“噢”,人也不動就擋著門口,他媽從里邊出來才讓我趕緊進了家。任戩那天晚上值班,第二天早上才回來。”
《777》成員孟凡果在第二次會議
任戩帶著舒群見了哈爾濱的一些朋友,吳士元、林建群,成潔,屬于文學愛好者,業(yè)余小說家。后來還見了寫詩的孟凡果。“見了這些人后我感覺確實哈爾濱的氛圍非常好,人也比較友好,探討的話題也讓我覺得很開心,和長春的人是不一樣的,那個時候我們喜歡一個詞叫浪漫,到了哈爾濱有浪漫的感覺。”回來以后任戩又給舒群打來電話,讓他趕快過去,說有活動。
當時黑龍江大學社團里有個人叫曹長青,在全國文壇都是非?;钴S的一個人物,尤其是在大學生文壇。舒群見到此人后很亢奮,也感覺確實是有素質(zhì),也有能力的人。當時舒群便同其稱“咱們要成立社團”,這是1983年的12月。
“后來正式活動大概是1984年的1月,那次活動上群體初創(chuàng)的七個人:任戩、舒群、孟凡果、張曙光、呂瑛、巴威、張茜荑都見面了,在一個哈爾濱的俄式老房子里聊了聊,有點兒沙龍的感覺。我就把這個意向說了,他們也都表示同意,等于就給大家煽動起來了。”
1985年9月9日北方藝術(shù)風格回顧與展望學術(shù)討論會
“北方藝術(shù)群體這個名字是我們自己命名的,這次活動之后就算是跟哈爾濱接軌了。這幫哥們兒對我確實禮遇,我估計也是任戩宣傳的好。1984年7月又有一次活動,那次開始就正式考慮一個命名的問題。這些人大部分都是作家,作家主要是和讀者,業(yè)余作者打交道,他們想把這個平臺做得很開放,不斷地能有人來交流,文學圈當然和藝術(shù)家想法不太一樣,我們是想著幾個藝術(shù)家之間可以相互切磋構(gòu)思、激發(fā)創(chuàng)作靈感,寫文章宣傳自己的作品,是這么一個想法。之后正式注冊掛靠在文聯(lián)下,名字是“北方文學藝術(shù)信息交流中心”,包括群體的計劃、組織、綱領(lǐng)、這些全都印出來了。”
1984年北方藝術(shù)群體第一次會議期間
“我們那個時候很單純,無論是我、廣義還是劉彥,我們使用那些修辭的時候,就像條件反射一樣,沒有蓄意的,世俗的動機,純粹是一種笛卡爾說的“神賜真理性”,我一旦亢奮起來就以為自己就是那個真理,不是我在說,而是真理在說。”
托夫勒《第三次浪潮》
當時有一本書叫《第三次浪潮》很流行,是托夫勒寫的,包括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出版的雜志《信使》,舒群每期必看。當初提出“寒帶文化”便是受《信使》里的一篇論文《寒帶文化》的啟發(fā),這是一篇研究北極圈愛斯基摩人地域文化的文章。“我是利用寒帶文化談文化上的北極,也就是冷酷的畫面,我要的是這個東西,我覺得畫壇當時流行的普遍主題是人,人性論。但尼采對此持批評態(tài)度,他有一本書《人性/太人性的》,意思是這個東西太綿羊了。冷或者酷,這跟東北的地理環(huán)境有關(guān)系嗎?我覺得不那么太直接,主要還是我們內(nèi)心的一個東西,我覺得還是受了尼采很大的影響。”
“七七七”與《美術(shù)思潮》
當時呂瑛任理事長,張茜荑是秘書長,兩人都是《北方文學》的編輯,組織工作是文學圈在負責。當時命名為“北方文學藝術(shù)信息交流中心”,舒群和任戩都認為要做一個文藝團體,能聚集起一幫有創(chuàng)造性的作家和藝術(shù)家,最終成為一個天才的搖籃。但信息交流中心這個名字對外可以,可如果放在文藝圈里就和藝術(shù)家團體不太相稱,后來任戩提出叫“七七七”,聽起來像個神秘組織。對外叫——北方文學藝術(shù)信息交流中心,對內(nèi)就叫“七七七”,于是大家就按任戩的說法定了下來。
“七七七”標徽 舒群設(shè)計 1984年
“就是文學圈的成員加上我和任戩正好是七個。后來我說這個事也別絕對,可以取這個名,核心是這七個人,但萬一來個高手,你不讓別人當核心,好像也不太行。另外,萬一這七個人里誰不打算繼續(xù)了,想脫離,我們也不能硬留。”有一陣子北島、顧城、楊煉、芒克、島子都參加過群體活動,翟永明是北方群體的遠程會員。
《777》成員張茜荑在第二次會議
到了1985年1月,王廣義回來了,拿舒群的話說,“廣義各個方面的能力,不讓他成為核心也不太可能。他自帶發(fā)光屬性。”當時《美術(shù)思潮》剛成立??镉幸粋€欄目介紹各地開始興起的藝術(shù)家團體。至于“北方藝術(shù)群體”是怎樣最終確定的。舒群回憶說:“當時是北方文學藝術(shù)信息交流中心的文件下邊,我記得是張茜荑,他做過中國UFO學會的副會長,而且是全國副會長,有一些經(jīng)驗。他在北方文學藝術(shù)信息交流中心下面寫了一個注,“北方文學藝術(shù)青年群眾團體”,群眾團體需要注冊,就得拿到文聯(lián)說明這是群眾團體,不是黨政或者是其他性質(zhì)。廣義建議別這么啰嗦,就直接叫“北方青年藝術(shù)群體”,最終確定了這個名,我們把資料寄給了《美術(shù)思潮》。”
1984北方藝術(shù)群體創(chuàng)辦的 外國小說選刊 創(chuàng)刊號 舒群設(shè)計
1985年在《美術(shù)思潮》上刊登介紹對于“北方藝術(shù)群體”很重要。當時全國各地都在興起藝術(shù)家群體,舒群他們也不斷地在寫文章,同時進行大量的閱讀。“那時我們也開始做具體的活動,不光是徒有虛名的一個群體概念,我和呂瑛一起創(chuàng)辦了《外國小說選刊》,他是搞外國文學研究的,美術(shù)這一塊我負責,設(shè)計所有封面。”《外國小說選刊》創(chuàng)刊后,社會影響力很大,差不多大學生人手一冊。但那時美術(shù)在群體中并沒有發(fā)揮太大作用,舒群也仍然在長春上班。
“5月份我才調(diào)到哈爾濱。調(diào)過去后我當時還按照給《美術(shù)思潮》發(fā)布信息的狀態(tài)去找成員一起開會,結(jié)果出乎我的意料,文學圈那幫人此時已經(jīng)分崩離析,與我最初到哈爾濱時見到的狀態(tài)完全不一樣了,這讓我大失所望。”
1985年北方藝術(shù)群體擬創(chuàng)辦的會刊GOD封面
舒群當即找到廣義,表明得干事的意愿。接下來舒群、王廣義開始籌備創(chuàng)建群體會刊《GOD》,但經(jīng)過一系列的努力發(fā)現(xiàn),“以我和廣義以及愿意跟隨我們干事兒的哥們的能力和資源,都不足以支撐這個項目,因此最終決定放棄”但從這年的5月份到9月份舒群和王廣義開始召集新會員,王易罡、劉彥、林薇、倪琪、魯楠加入進來,還有卡桑、王海燕、王雅琳等成員,總計十余位,當時在哈爾濱還有很多老會員??偠灾?,算是又重組了理事會,這次理事會上成員熱烈討論誰來做理事長。舒群的設(shè)想應(yīng)該是王廣義,但王廣義建議由舒群擔任。
777成員:舒群、任戩、張曙光、呂瑛、張茜荑、巴威
“其實廣義特別有號召力,包括跟每個人溝通,我屬于寫劇本的那個人,廣義是導(dǎo)演。后來理事會里由王廣義任副理事長,任戩擔任秘書長,完成了角色分工,群體重組后慢慢就變成了美術(shù)圈的活動了。”